Feb 14, 2010
大规模的排队,如中国的春运,是学习价格理论和研究公共政策的优良范本,值得每一位对经济、舆论、政策等领域感兴趣的朋友深思。本站以明快的方式回答以下问题。
春运现象的经济分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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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队现象的政策分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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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运综合症的核心,是其内在的经济机制。道理简单,不难理解,只是很容易忘记。任何商品,因为人们的需求没有止境,所以只要价格过低,就会出现短缺。之所以出现短缺,并不是因为商品不够——能满足人们需要的商品总是不够的,总是多多益善的。之所以出现短缺,是因为价格过低。消除短缺的唯一办法,就是把价格提到足够高。
回家过年当然是一种稀缺的商品。人们常有鸵鸟心态,在讨论价格的时候,会说那些正在触动他们神经的商品非常特殊,不是商品,所以价格规律不起作用。谈水费的时候,他们说水不是商品;谈学费的时候,教育不是商品;谈药费的时候,健康不是商品;谈旅费的时候,回家过年不是商品。然而,抱着这样的心态,只能让人脱离现实,而无法正视问题和寻求对策。毕竟,经济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。
有些人以为,只要不把稀缺的服务说成是商品,它就不是商品;只要说它是福利,政府有义务提供,那么消费者就能垂手可得。在这些人看来,政府有义务提供的福利项目很多,包括住房、教育、电力、用水、医疗、养老、就业、最低收入、乃至性伴侣。但经济历史表明,确实曾经有过各种各样的政府,试图把这些项目当作低价甚至是免费的福利派发。不是没试过,而是总做不到,才一再回到市场上来。
很显然,回家过年不仅是商品,而且是可以变得颇为昂贵的商品。媒体渲染说回家不需要理由。可是,要在特定的时候回家,就需要理由了。这就好像说泡澡不需要理由,但要在北京到芝加哥的航班上泡个澡,就需要很多理由一样。事实上,春运综合症已经不间断地发生了十年以上,之所以仍未得到根本解决,正是因为春运期间短暂的需求高峰,无法支撑铁路硬件大幅升级的巨额成本。那么多人要同时回家,而且一年就那么一次,这就变成了奢侈的需求。
有些学者动用了经济学术语,说回家过年的需求是刚性的,意思是不管价格多高,乘客还是要回家过年,所以提价只会让铁路系统多赚钱,而不能降低乘客回家过年的愿望。这是没有学透。向右下倾斜的需求曲线,每个点的弹性都不同,只要价格到位,刚性需求就自然会软化。如果说有些旅客回家过年的需求曲线不是右下倾斜而是垂直的,那么这些旅客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回家,就不会非要等放假才回家,更不会非要坐火车才回家。
火车票价不够高,其经济之恶,是那些用于排长队、拨电话、托关系、找黄牛、扫黄牛所耗费的努力,数以千万人的精疲力竭的努力,从整个社会上看,是被白白消耗掉的。如果这些人这段时间的努力,是用于通过他们的专业技能来服务他人,然后再把赚到的钱用以竞争火车票,那么这些乘客在争得火车票的同时,其努力也造福了其他人,也转化成了社会的财富。
然而,现在的情况是,火车票以低价销售,人们靠排队来竞争。这种分配方式必然引起资源耗散。资源耗散的意思是说,虽然排队者本人通过付出排队的时间和体力,平均而言能够取得车票,所以排队行为对他们本身还是值得的,但他们的排队行为,并不象其他的劳动那样,能同时造福社会上的其他人。与此对照,如果一个建筑工人,通过盖房子赚钱,来购买火车票,那么他盖房子的行为,不仅对他来说是值得的(买到了火车票),而且同时造福了社会(有人能住上房子了)。
要消除人们用于排长队、拨电话、托关系、找黄牛、扫黄牛等活动所造成的浪费,只有通过提高票价才能消除。讨论火车票价问题并非“你比较重视效率就赞成提价、我比较重视公平就反对提价”的主观问题,而是一个如何消除社会浪费的客观问题。
春运综合症的根源,在于短期需求激增。是需求激增,抬高了实际票价。这时候,如果铁路系统还是按低价售票,那么已经被需求抬高了的实际票价,与铁路系统确定的纸面定价之间,就出现了显著的差额。这个差额是招引黄牛党的根源。
要强调,不是黄牛党抢先买好了车票,就能随心所欲地加码,然后卖给乘客,从而增加乘客负担的。恰恰相反,是乘客之间因为争夺火车票,使得火车票的实际票价大大超过了票面价格,所以才为黄牛党创造了颠扑不破的生存空间。黄牛党的存在,并没有给乘客带来额外的负担;相反,是乘客在春运高峰期本来就乐意支付的较高票价或排队成本,引来了乐意提供有偿服务的人。只是社会误解了这些人的功能,语带讥讽地把他们叫做“黄牛党”罢了。各种各样打击黄牛党的策略,没有正视这个经济因果关系,所以注定是无效的。
这是说,是火车票低价造成了资源耗散,这耗散的一部分体现在找黄牛党的成本上。然而,如果没有黄牛党,时间成本更高的人,会不得不亲自去排队,那么资源耗散的情况会更严重。所以黄牛党在一定程度上还阻止了资源的全部耗散。
让黄牛党合法化的可能结果之一,就是出现代售点。剩下就是铁路和代售点之间如何分账的问题。若车票免费给代售点,会导致腐败,因为只有皇亲国戚才能拿票;若批发价太高,则代售点无法维持。结果应该是:繁忙时段的批发价和零售价都有所上升,铁路和代售点之间瓜分,排队现象缓解甚至消除。
政府垄断某些行业,本身往往是不合理的,需要通过放开准入障碍的办法来解决。但是,垄断产品的价格本身是否应该根据市场供需来调节,是另外一个问题。即使是政府提供的产品或服务,根据市场需求来调整价格,仍然能够起到两个作用,一,收费能区分使用者的需求,能把产品分配给需求更大的人。二,收费能帮助政府进行成本核算,让政府好像私营机构那样了解他们提供的设施是否划算,从而为将来的公共建设规模提供指南。
2010年广州政府曾经为了配合城市活动,推出了地铁免费乘坐的政策,结果立即造成失控的拥堵。这个政策被迫取消。这个案例很好地说明了,即使是政府提供的产品,也需要用价格来分配的道理。当然,政府收到钱后,这些钱该怎么用,是另外一回事。政府可以用来作继续投资、可以做善事、甚至可以平分给居民。即使平分给居民,居民拿到钱后,也会根据自己需要来开销,而不一窝蜂地去坐地铁。
认为只要是政府垄断的行业,其产品就不应该收费或涨价的朋友,不妨设想一下,如果这个道理成立,如果垄断了的行业产品就免费或便宜,那政府垄断经营岂不变成皆大欢喜的事情了?为什么不让政府把各行各业都垄断起来呢?归根结底,产品的价格是由供求决定的,不是由生产者是否垄断、政府部门是否批准来决定的。
一,火车票提价多少才算充分?提到春运恢复正常秩序时算充分。二,怎样提价才合理?年前逐日递增,年后逐日递减,从而鼓励时间成本低的人早走晚归。三,提价的后果是什么?部分出价最低但未必是最穷的人不能成行了,因为超过了运力的负荷,就必然会产生悲剧。除此以外,其他旅客照样可以回家,但他们并不通过排队来争得车票,而是凭劳动所得或他人捐助,购买充分提价的火车票回家。
不少人迁怒于铁路部门的垄断特性。但是,春运困难与铁路垄断,并没有必然的关系。虽然对铁路部门进行民营化改革,肯定可以提高经济运营效率,但铁路部门民营化,却未必能够令人满意地解决春运难题。这是因为,铁路部门民营化后,春运票价是降是升,并不容易推测。目前政府是迫于压力,承担了春运的义务,才压低了火车票价。民营化后,铁路会不会意识到廉价客运根本不如货运赚钱,从而进一步减少客运容量,大幅提高客运服务档次,以致把客运变成豪华旅游呢?至少在美国,情况就是这样。
另外一种可能,是即使铁路民营化,大幅提高常年客运能力也仍然是不合算的。年夜饭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餐饮业是完全市场化的,但遇上春节这样的高峰期,年夜饭也仍然只能靠提价来分配有限的供给。没有餐厅老板会把餐厅规模开到轻松应付年夜饭高峰的程度,因为那样很可能导致规模过大和常年亏损。无论能否实现铁路民营化,这里要讨论的,是应否尊重价格规律来消除春运的混乱的问题。
关心穷人的人还应该认识到,火车票提价其实并不增加穷人负担。是且只是旅客之间在春运期间的竞争,增加了穷人的负担。火车票的实际价格,已经被,而且只被,旅客之间的竞争推高了。经济学者要讨论的,只是名义车票是否跟上实际价格所造成的不同结果而已。在火车票的名义价格不跟上实际价格的情况下,穷人凭借其体力和时间参与竞争。但这并非对穷人有利,因为富人也可以出钱请体力很好的人与穷人竞争,也可以请购置了“电话追拨器”等设备的人来抢线。即便是火车票不提价,穷人也不能避免来自富人的竞争。当我们认识到穷人未必就是更强壮的人,也未必是更有手段的人的时候,这一点就更清楚了。
穷人怎么办?真关心穷人,就应该行善。不妨像盖茨那样,先通过自己的专长赚钱,然后购买提价后的火车票送给穷人。或者,尊重穷人的意愿,把钱送给穷人,让他们爱买什么买什么。再不然,就努力说服别人捐款,专门用于资助穷人买火车票回家过年。这些办法都符合自愿原则和人道精神,都能避免一年一度举国排队所造成的付之东流的社会浪费。
我们不妨设想一下,假如我们自己掏出一笔钱来行善,那是否会优先资助过年无法回家的打工者呢?我们也可以简单地实证一下,用“慈善基金会”几个字搜索一下,艾滋,乳癌,唐氏,孤寡老人,失学儿童,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“春节返乡过年基金会”的。这说明,回家过年,算不上头号需求。
实施实名制是无效的。我们知道,实名制运用于航空,是基于安全的考虑。既然实名制不增加运力,那么想靠它来解决买票难问题,消灭黄牛党,恢复火车站秩序,就是牛头不对马嘴。当前试行的实名制,是允许他人代购车票的,也是运行他人代拨电话的,而通过代购车票收取报酬,恰恰就是黄牛党所为。实名制抑制黄牛党如何可能?讽刺的是,广州铁路决定,人太多时就停止验票。那这跟设计一款天太热就停止制冷的空调有何区别?这些简单的问题,在耗资亿元的实名制措施上马以前,根本没有准备好答案。当然,本来就不可能有答案。
改革户籍制度,不太可能解决春运困难。美国根本没有户籍制度,但遇到感恩节和圣诞节,照样出现回家团聚的客运高峰。即使改革了户籍制度,由于工作、教育、住房等原因,几代同堂生活的生活方式仍然是不现实的。归根结底,人口流动反而是大势所趋,试图靠回复大家庭生活来解决春运困难,可能是削足适履的解决思路。
不管是哪种形式的价格双轨制,都总是对方便吃差价的人最有利。火车票票面价格,与其实际市场价格之间的差距越大,权力腐败的机会和实际的黑色收入也就越大。武汉铁路站长刘志详巨额贪污案披露,其大量非法收入就来自倒票(见见《检察风云》2006年第10期报道“揭露武汉铁路大票霸”和周其仁的评论“难得的教材”)。
面对排队问题,价格调节应该是首先而不是最后考虑的调节办法。很多人因为情绪上接受不了价格调节,就千方百计构想出如何“根本地”改善问题的方案。这些方案不管它们本身是否合理,都是关于如何改造一个更完美社会的方案。人们企图构建一个完美世界,顺带来解决排队问题,这是不现实的。正确的思路,是把当前的每个资源争用的个案都解决好,那么整个社会的资源利用才会趋向合理。改革城乡结构、提供更多交通工具、改变中国人回家过年的习惯等等,或许都能解决春运难题,但这些都不与用价格机制来分配目前稀缺的车票的方案矛盾。
同样的错误逻辑,也出现在人们关于如何治理交通拥堵的建议上。他们建议改变道理设计、治理公务用车体系、甚至建议政府机关搬出市区。鸡肉供不应求了,人们却坚决反对鸡肉涨价,转而主张和盼望牛肉增产并为其他人所接受。这就是大家的心理。人们希望把整个社会改造得足够好,以致使得眼前的资源稀缺变得不稀缺,不需要增加负担,这种愿望可以理解,但不现实。
参考航空公司的做法,年前逐日递增,年后逐日递减,从而鼓励时间成本低的人早走晚归。
除了经济规律,我们还能看到,当一个市场本来就能妥善解决的问题,放到社会大讨论和官僚机构那里,会产生多么糟糕的结果。推动这个糟糕结果的,有蹩脚的学界,即那些谈论需求刚性的思想者;有不负责任的舆论,即那些声称同情穷人却忍看他们狼狈不堪甚至陷入危险的观众;有敷衍了事的体制,即那些明知无效而硬让实名制上马的官员;还有以偏盖全的媒体,即那些突出报道某些人幸运地买到原价票的记者和编辑。
相反,如果铁路是民营的,那它的所有者和管理者,就不会容许本来属于它的收入,因为票价过低而流入售票职员和黄牛党的腰包。如果火车站是民营的,那它就无法承担在其营业范围内旅客被挤伤、逼疯、踩死所引发的民事责任。我国对商店的低价促销活动有明确规定,目的是防范混乱和事故,遗憾的是它们似乎不适用于国营铁路的春运促销。
美国七十年代经历过长时间的能源危机,油品和电力极其紧缺。当时尼克松总统的对策,第一步——最错的一步——就是禁止油品价格上涨,取而代之的是层出不穷的行政管制。尼克松颁发“价格管制令”后,油品和电力的“标价”的确控制住了。没人敢违法。但这并没有解决问题,而只是把问题推向别的方面。首先就是油站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接着,人们开始私下蓄油。开大车去加油,回来用管子给其他小车喂油。偷油的事也接连发生了。于是人们给邮箱上锁,晚上还提防小偷。不怕偷车,就怕偷油。为了对付私下蓄油,政府再推出新对策,规定每次加油的份量。结果队伍当然更长了。为了缩减队伍的长度,政府提出“单双”号制度。单号车牌单日排队,双号车牌双日排队。可是,队伍的长度并没有减半,为什么?因为邻居和朋友之间开始盛行交换车牌来加油。
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。政府规定礼拜天不准用车。但很多人礼拜天要上教堂,这个规定违反宪法,很快就取消了。政府又规定,一家只能用一辆车。于是,家庭主妇就成了专职司机,从早到晚接送丈夫和孩子上学、放学、上班、下班,而汽油并不能省下来。与此同时,电力的供应也变得非常紧张。水龙头没有热水,大雪天没有暖气。为了节电,政府花钱购买电视台的黄金时段做广告,宣传节省用电的美德。政府还把中学生组成纠察队,让他们拿着温度计到商场、餐厅和戏院检查,及时举报那些把室内外温差调得太高的用户……这个景象维持了整整十年,直到里根上任后当天宣布解除价格管制,才告当即结束。
第一,是阿尔钦关于“租”的论述。在这篇替《新帕尔格雷夫经济学辞典》撰写的条目中,阿尔钦明确指出了“需求决定价格,价格决定成本”的经济因果关系。这是理解为什么火车票价格,或其他任何一种商品的价格,是先由需求决定,然后再被生产和销售链条上各环节的参与者瓜分的关键。通过这篇文章,我们能正确理解黄牛党的出现,并不会推高火车票的实际市场价格的道理。(详见Alchian, Armen A. "Rent," M. M. John Eatwell, Peter Newman, The New Palgrave: A Dictionary of Economics. Palgrave Macmillan, 2000.)
第二,是巴塞尔在1974年发表的“按等候进行配给的理论”一文。该文不仅指出了不同分配规则下产生的资源耗散,而且指出按等候来进行配给的方式并非只对穷人有利。(详见Barzel, Yoram. "A Theory of Rationing by Waiting."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, 1974, 17(1), pp. 73-95.)
第三,是张五常“价格管制的理论”一文。该文建立了价格管制诱发非价格竞争以达致市场出清的理论框架。房租管制下“匙金”现象可见于此。该文与巴塞尔的文章首尾相连刊登在同一期学报上。(详见Cheung, Steven N. S. "A Theory of Price Control."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, 1974, 17(1), pp. 53-71. )
第四,是科斯的“社会成本问题”一文。该文指出,资源由谁使用,与它最初落在谁手里无关。通过该文,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不管穷人是否能够幸运地得到车票,他们回家过年的成本是不变的。不难设想,假如车票的市场价格涨到一万元,那么幸运得到车票的穷人,他自己使用这张车票的成本就是一万元。如果他觉得太贵,他就会把它卖给出价最高的人,哪怕他本来是这张车票的主人。由此,我们也可以理解,为什么富人总能通过出钱的方式,绕过排队的困难,比穷人更容易取得车票。(详见Coase, R. H. "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."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, 1960, 3, pp. 1-44. )